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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視野下的人文傳統
2019年11月09日 08:00 來源:《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8年第3期 作者:汪暉 字號
關鍵詞:人文學科/人文傳統/全球化/現代大學

內容摘要:

關鍵詞:人文學科/人文傳統/全球化/現代大學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人文學科的歷史形成包含四個重要的前提,涉及現代的人文知識與傳統的宗教知識或是經學知識之間的關系、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學科的關系、近代東西文明之間的關系、人文學科知識的形成與文化運動以及新知識階層的出現之間的關系。伴隨著全球化、區域化的進程,人文學科在當今世界面臨一些重大挑戰,這些挑戰事實上也在挑戰人文學科在近代形成的那些前提。

  關 鍵 詞:人文學科/人文傳統/全球化/現代大學

  作者簡介:汪暉,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北京 100084

  現代人文學科于19、20世紀形成于以西方為中心的知識分類學體系,以往的知識范式愈發難以解決在新技術沖擊下當代社會的諸多問題,基因技術、數碼技術等對人本身的改造問題亟待人文學科予以應時的審視與回應。在學科的區域分布方面,我國如何在全球化視域下估價自身的人文傳統?在社會問題捕捉與解決方面,我國分科之學的現狀過于將知識囿于狹隘學科范圍,難以在整個知識界形成爭辯與論戰的良性氛圍,現代的學科制度如何應對與我國知識傳統、文化傳統的關系?這些都是值得學界乃至每位有志學子思考的問題。

  一、人文學科誕生過程中的四個特征

  人文學科的歷史形成,包含了四個重要的前提。第一個前提涉及現代的人文知識與傳統的宗教知識或是帶有神圣性的經學知識之間的關系問題。因為現代人文知識既是從傳統內部發展出來的,又是脫離其而存在的。我們該如何解釋人文學科,如何看待其形成?人文學科作為一個關于世俗的“人”的知識體系,在其中“我”的含義是什么,又與傳統時代有什么不同?第二個前提是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學科的關系問題。在現代歷史中,人文學科實際上是在與近代自然科學知識的關聯與掙脫當中產生出來的。起初,人文學科主要運用自然科學的方法探討人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人文學科又要開始脫離自然科學的方法,尋找自身的主體地位。第三個前提是所謂的東西文明沖突。現代的大學及知識譜系,很大程度上是以西方模式為基礎發展出來的;討論知識,必得討論東西文化之間的關系問題。知識譜系的發展與現代國家的形成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民族國家或現代國家的形成是密切相關的。一個關于自己民族、國家的歷史及思想的知識體系,被構筑起來了。第四個前提是人文學科知識的形成與文化運動以及一個所謂新知識階層的出現之間的關系。

  (一)脫胎于神學/經學

  現代人文學科是在神學/經學逐漸失去其神圣性和支配地位的過程中形成的。從總體上說,它所提供的是后神學/經學的價值,即世俗的人的價值。

  在歐洲歷史里,所謂現代的人文學科跟啟蒙運動有非常深的關系。2001年,《讀書》雜志邀請法國哲學家德里達(Jacques Derrida)來與中國的知識界交流,講題就是大學和人文學科。他到了北京以后,放下包就去了兩個地方。第一個就是天安門廣場,因為德里達是歐洲1960年代的一代,所以對中國抱有某種想象,到了天安門廣場到處拍照片,拍到毛主席紀念堂的時候相機壞掉了。他發表了一個非常哲學家的評論,說:“哎呀這個毛主席真厲害,什么東西到了他這兒都是否定的。”所謂“否定的”(negativity),就是追問、質詢、懷疑、批判的意思。離開天安門廣場以后,他又去了北海公園,有一些老人在地上用拖把寫字,大概就像“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這樣的詩句。他非常好奇,這樣的書寫方式非常特別,用水在石頭上寫,寫完了就消失了。他是一個解構主義的大師,說這是一個為了消失的寫作。

  他告訴筆者這個故事,指出一個關于現代中國質詢的傳統,什么東西都要問一問怎么回事,有一種批判的眼光;另外一個是人文修養和文化,書寫、詩歌,一直延伸到民間習俗和文化傳統。他說大學和一般的所謂國家、市場或者其他的機制所確定的場所是非常不一樣的,因為大學原則上是一個能夠獨立與無條件地提出真理、討論人的本質、人類、人的形態及其歷史等問題的地方,也就是能夠無條件質詢的地方。我們要追求真理,也要質詢真理,這個質詢的傳統實際上是中世紀神學在探討真理問題時從內部的懷疑精神中生發出來的,這就是現代的哲學與傳統的神學之間糾纏和對立的關系。①

  大學的這種質詢的傳統不僅僅是在人文學科,事實上它貫穿于所有的知識領域,可以說是一種人文的精神,這種精神在很多思想家、教育家看來就是大學的靈魂。一個大學如果沒有人文教育、沒有人文精神,就不能成為真正的大學,而只能是在1920年代爭論中所說的知識販賣所。大學是有靈魂的,是一個培養人的、能夠“觀乎人文以化天下”的獨特場域。

  德里達同時提出,這不是一個一般的倫理性要求,而是對真正的知識的要求。筆者碰巧讀到哥白尼的兩行字:“To know that we know what we know,and to know that we don't know what we don't know,that is true knowledge.”有人說這是對孔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的翻譯。但我還是感覺到有某種區別,孔子所說的既有知識的問題,更多的是關于德行、道德、誠實這些對知識的態度問題。哥白尼似乎更多的是在挑戰知識的邊界,你只知道你所知道的只是你知道的,你并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激發你去不斷地挑戰和追問知識的邊界。傳統的神學世界觀就是在這樣的追問中逐漸出現了危機,現代的人文學科隨后從中出現。

  在《讀書》雜志座談之后,德里達還問筆者,中國大學的產生和傳統儒學有什么關系,因為他想象的是歐洲基督教和現代人文的關系。中國有非常豐富的人文傳統,有諸子百家、齊國的稷下學宮之中自由的辯論、互相的爭執這樣一個學術探討的傳統,甚至漢武帝時建立太學、立五經博士,還包含其他的知識,也包含對經學的再探討。寺院佛學在唐代之后越來越興盛,佛學本身就是一個有很多論辯和沿襲的經典、追問真理的場域。玄奘去印度取經,在納蘭陀寺參與了辯論。納蘭陀寺始建于公元5世紀,被認為是印度歷史上最早的大學;我們自己說稷下學宮(始建于公元前三世紀)是世界歷史上最早的大學,這些都是非常豐富的傳統。隋代建立、宋代逐漸成形、到明清之際發展得非常成熟的科舉制度也是關于經典閱讀和教育的一套制度,當然其目的是選拔人才,是選官制度,和現在的大學是不一樣的,但這些制度的不同要素也滲透在現在的教育體制中。這些是我們的人文傳統,現在還能夠從中汲取很多營養,但是這些知識在當時并不是我們所說的人文學科,這些學校、書院、寺廟也并不是現在的大學。

  一般而言,中國的現代大學相比歐洲反而是更晚的。最早的大學可以說是洋務運動的產物,1881年8月由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鴻章奏請成立的北洋水師學堂就是新學堂的最初典范。從名字就可以看出,它有軍事目的,因為有學習西方知識的目的,每周除了要學習中文的經籍,英文是主科,包括地理、代數、幾何、水學、熱學、天文學、氣候學、繪圖、測量、槍炮操演、魚雷、機械儀器使用等等。就這個起源而言,它與歐洲的從所謂的啟蒙運動、從神學世界觀內部發展出來是非常不一樣的,它是富國強兵需求下的一個產物。也就是說,現代大學制度的第一步不是直接從傳統里面演化出來的。

  再以后在戊戌變法時期,1898年建立京師大學堂也就是北京大學,其宗旨是“中學為己,西學為用,中西并用,觀其匯通”,由嚴復擔任京師大學堂的總教習。這個時候就有了不同的七個科目,十三個學門。七個科目里面包括經科、法政科、文科、格致科、農科、工科、商科,十三個學門里面有詩經、周禮、春秋、左傳、中國文學、中國史學、政治、法律、銀行、保險、農學、地質、化學、土木、礦巖,在這個時期形成了一個相對有點混雜、眉目尚不清晰的學科分類制度。經科、文科這些大致可以劃到今天所說的人文學科的范圍里,但在當時并沒有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學科這樣明確的分類。在“五四”和新文化運動的背景下,由北京大學開始的新的改革起到了很重要的推進作用。

  可以看到,現代中國的大學是救亡圖存的產物。軍事、工業和政治是大學得以產生的重要動力,與早期的歐洲從神學內部進行所謂無條件追問的傳統之間有一定的差異。并不是說歐洲的大學不適應他們自己的變化,因為后來全世界大學都在提供軍事技術、科學技術等等,但是它在最早的發源有所差別。

  筆者更傾向于用“五四”的文化運動概括當時不同派別的思想。他們展開的這場文化辯論,追問各種各樣非常真實的社會、政治、科學技術各方面的問題,的確體現了一種無條件的質問精神,是一種真正可以自由思考并且發布自己的創造性見地的時期。但是這個時期也有另外一個特點,它是在強烈的救亡圖存背景下產生的,運動過程中表達出了強烈的反傳統傾向,這個過程中形成的新知與原有的、以經學為中心的文史知識之間也發生了重要的斷裂。

  概而言之,當代的人文學科產生于兩個脫離。第一個是因為我們大學的人文學科也是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后才重新建立起來的。在那之前,嚴格地說,人文學科作為上層建筑意識形態的一個部分,屬于中國社會科學的一個分支。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分野實際上是不清晰的。第二個是從1977年、1978年開始重新恢復了高考這個新的考試制度,它是對文革時期的工農兵學員制度的否定,后來這個否定似乎又有一種向前“文革”時期甚至傳統的某種考試制度的回歸。一方面與舊的脫離,一方面又與舊的連接,人文學科就跟現代大學的命運一樣,它是一個新的東西,但是它里面又不斷地滲透了歷史的淵源和要素。

作者簡介

姓名:汪暉 工作單位:清華大學人文學院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賽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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